欢迎您, 登录 / 注册 成为最可爱的人
当前位置: 首页> 正文
深圳市福利中心“模拟家庭”项目10周年
来源:
发布时间:2015-06
模拟的家,能走多远?
深圳市福利中心“模拟家庭”项目10周年
杨文
午后小辉和“妈妈”何华拉着手唱歌。小辉会唱《小苹果》《和你一样》,虽然吐字不清晰,但在妈妈面前他还是唱得很开心。深圳晚报青年记者训练营学员 代艳昀 摄

深圳晚报青年记者训练营学员 杨文

“妈妈,我们回来啦!”小俏推开家门,对着厨房里的何华开心地喊道。小辉、晓云跟着跑进来。晓云闻到炖鸡的香味,蹭到何华身边,伸长脖子往锅里探。“馋猫,马上开饭啦!”何华看着她笑道。

小俏、小辉和晓云在福利中心元平特教班上学,中午“爸爸”唐军接他们回家吃饭。12点,弟弟勇平从翰林学校回来,在元平特殊学校上学的大哥星良要到周五才能回家。

上述的5个孩子并非何华和唐军的亲生孩子,他们来自深圳市福利中心。2006年6月25日,2个大人和5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组成了福利院“新和家园”项目的2号模拟家庭。今年是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第10个年头。

搭一个模拟的家

“新和家园”项目是深圳市福利中心与美国半边天基金会合作的类家庭孤儿抚育项目。它的目标是为身患残疾、被领养机会甚小的孩子提供温馨的永久式家庭。

“让每个孤儿都拥有一位关爱他的成年人”,半边天基金会的这一理念催生了“新和家园”项目。1997年,基金会创始人博珍妮来广州领养了一个叫玛雅的女孩儿,激动之余,她和丈夫心酸地发现,小姑娘从生理到心理的状况都非常糟糕。不到两岁的孩子,仿佛蜷缩在重重的壳里,不苟言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恐惧,这是典型的集中供养式儿童的症状。

看着玛雅在家里状态一天天变好,珍妮忍不住想起福利院里还有那么多玛雅般的孩子,他们也需要来自家庭的关爱,于是博珍妮开始着手创办半边天基金会。她不可能资助所有的孤儿,但可以把积累的知识和成熟的管理经验交给政府,项目由政府运作,“半边天”只担当培训的职能。

为了让孩子们得到更全面的关爱,2004年深圳市福利院试行了4个模拟家庭,2006年正式与半边天合作,启动“新和家园”项目,增设6个模拟家庭。

何华的家庭满足条件,两个孩子都已满18岁,丈夫已退休,能提供全力支持,她又有10年幼儿园工作的经验,于是顺利应聘成功。何华夫妻俩和其他9对“爸妈”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挑战。

2006年6月25日,何华和唐军从福利院抱回5个孩子,1个智力障碍,3个患有脑瘫,1个患有自闭症。最大的5岁,最小的才2岁,只有老大勉强走得稳路。5个孩子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夫妻俩整整一星期吃不下饭,何华一下瘦了15斤。孩子们在地板上打滚,她跟着他们爬来爬去,唐军一个人揽下家务。

十年把爱交给他

10个家庭里的孩子们,病症都不相同,脾气性格也不一样,特别考验“爸妈”们的耐心。

2007年5月的一个夜晚,勇平癫痫发作,翻白眼吐白沫,倒在何华怀里,身体都僵硬了。唐军照顾其他4个孩子,何华独自一人抱着勇平,冒着大雨冲到医院,经过1小时的抢救后,勇平睁开了眼睛,抱着何华大喊“妈妈”。何华泪如雨下。

小俏刚满月就被遗弃在医院,医生曾下过3次病危通知书。被抱回来时,瘦得皮包骨的她依偎在何华的怀里,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猫。何华记得,喂小俏吃饭是最难的,她吃得慢,还不时吐出来,一顿饭能喂半小时。

老三小辉的病最严重。直到去年8月,他在元平特教二班上一年级,依旧只会不断地重复“你好”“拜拜”这样简单的词语。刚来时,他总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树叶和厨房的蒸汽,偶尔发出几声叫喊。何华手把手教他刷牙,一不留神他就把水吞下去了。吃饭时,他左顾右盼,不会自己吃,如果没人喂,就得饿肚子。直到去年,他穿衣服还是分不清正反。

老二晓云患有一级自闭症,只跟何华说话。刚来时,她用手指蘸着口水在地上、墙上涂抹。何华觉得她可能想画画,就给她买来画板、画笔。春晚节目里倒计时放烟花的场景,她用几分钟就画出来了,很有立体感,色彩明快、丰富。福利院送晓云去专业绘画学校,在那里的一上午,她谁都不搭理,只顾到处找妈妈,找不到,她就不说话也不吃饭。何华接到电话后,揣了两个鸡蛋就赶往学校。看着孩子拿着鸡蛋狼吞虎咽的样子,何华鼻子一酸——她们已经分不开了。

10年间,“爸妈”们真心付出,孩子们也早已把他们认定为最亲的人。

只为那一声爸妈

今年4月,唐军生病住院,孩子们不停地问何华:“爸爸去哪了?”“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小俏想去看爸爸,但又怕给妈妈添麻烦,她躲进卧室偷偷哭,何华答应周六带她去。勇平也说要和妈妈一起去看爸爸才能放心。周日,站在爸爸病床前,兄妹俩舒了一口气,他们不知道要说点什么,但回家就不闹了。

5月10日清早,星良告诉弟弟妹妹这天是母亲节。5个孩子挤在何华卧室门口安静地等着。7点,何华一打开门,“妈妈,节日快乐”,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喊着,伸出手来抱她。那一刻,何华觉得10年来的艰辛都值了。

10年里几乎所有的节假日,“爸妈”们都是和孩子们在模拟家庭中度过。他们陪伴自己家人的时间太少。几个“妈妈”在一周一次的例会上说起这些,都忍不住掉眼泪。

6月7日下午,孩子们不上课,午觉醒来,晓云和小俏自己搬桌椅写字、画画。何华带小辉做康复操,母子俩不知不觉哼起《时间都去哪儿了》,拍着手,唱着唱着,她哽咽不已。

时间都去哪儿了?去把肉嘟嘟的小不点养成了结实的大孩子。家里客厅墙上两张合照静静地挂着,左边,摄于2006年9月,何华和唐军抱着5个小不点。右边,摄于2014年冬天,老大长得比何华还高。

快16岁的星良对自己的身世略知一二,他知道这个家是模拟的,但爱却是全真的。

“永久”的期限

“新和家园”提出的目标是,为身患残疾、被领养机会甚小的孩子提供温馨的永久式家庭。永久有多久呢?这是项目要思考的问题,更是“爸妈”和孩子们害怕的事实。

事实上,10个模拟家庭只有2号坚持到了现在,“爸妈”和孩子都没有变动。5号家庭第一任“父母”嫌太脏太累,只干了一个月就辞了工,由熊妈妈接手。4号“爸妈”坚持10个月之后,失去了耐心,选择离开。

6号家庭的首任“爸妈”于2013年回老家带孙子,继任的黄妈妈为了专职照顾5个孤残孩子,一定程度上忽视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时间久了,黄妈妈的亲生儿子觉得自己有妈倒成了孤儿,开始在学校捣乱,直到班主任给黄妈妈打来电话警告,她这才意识到问题大了。现在接手6号家庭的王妈妈因儿子中考,今年特地请了两个月假回去陪孩子。

2009年时,3号家庭的“爸爸”患淋巴癌去世,7个月后才招聘到现在的曾妈妈。“爸妈”请假或暂时性人员空缺时,孩子们会被分到另外的家庭住着。小琪在2号家庭住了7个月,新“妈妈”接她回去,她不愿意。“孩子们花了几年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归属感瞬间化为乌有,跟新‘爸妈’磨合又需要一段时间。”项目顾问小洪说。

“爸妈”不稳定,孩子也会不稳定。10年间,1号家庭有10多名孩子被国外人士领养。4号家庭有2个被领养。5号家庭4个被领养。6号家庭3个被领养。7、8、9、10号家庭被领养的更多,每领走一个,“爸妈”就要去福利院再抱回来一个。“越大的孩子被成功领养的几率越小,因为大孩子往往有自己的想法,也形成了自己的生活习惯,对已有的生活环境产生了依赖,很难适应改变。”福利院工作人员何女士说。

只有2号家庭是最稳定的。小不点都长结实了,勇平甚至能去普通学校随班学习。用何华的话来说,这是先苦后甜。

在玉林、温州、广州、长沙等城市的福利院,模拟家庭项目无一不面对“爸妈”更换的问题。此外,模拟家庭的成本也限制了项目的推广。福利院“新和花园”项目负责人在《社会正能量》节目中曾呼吁,类似项目的“家庭”数量应该更多。

“模拟家庭营造家的氛围,给孩子安全感和归属感,有利于他们良好习惯的养成和健全人格的培养。在模拟家庭长大的孩子,被领养率比较高,领养家庭的反馈也非常好。”工作人员告诉记者。

未被领养的孩子,在受到模拟家庭的教育后,相对来说,处理情感、与人沟通等能力得到了提升,能更好地融入社会。曾经跟“妈妈”顶嘴的小琪,现在找到了一份检票的工作,还能替“妈妈”操心弟弟妹妹了。

自己拉扯大的孩子们终有离开的一天,尽管有无尽的不舍,但“爸妈”们也不能挽留: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有更好的归宿。

今年,何华家的老大星良在元平特殊学校上初二,老五勇平在翰林学校读三年级,老二老三老四在福利院上学。别人问老三小俏:“你回福利院住好吗?”

“不,我要回家,爸爸妈妈在等我。”小俏回答得斩钉截铁。

今年唐军60岁,何华56岁,他们说,只要可以,就一直陪着这5个孩子。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名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