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晚报记者 江田力 深圳晚报青年记者训练营学员 杨文

郭玉的生命定格在2015年4月15日。这位来深圳“等死”捐献器官的湖南小伙子走了。

那天早上7点20分，郭妈妈邱士翠被吓懵了，她拨通了深圳市红十字会器官捐献协调员高敏的电话。“郭玉又叫不醒了，他一夜都没有起床小便，我害怕，怕他醒不了。”邱士翠六神无主地哭诉道。

上午10点，高敏赶到郭玉所在的大鹏西涌一家民间关爱中心，看到郭玉还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嘴角上扬，这是郭玉在这个世上的最后的表情。高敏觉得，郭玉走的时候是安详的。

郭玉穿着蓝色细竖条纹衬衫，搭配一条黑色西裤，一双黑皮鞋，上衣别进腰间。高敏已经很久没看到郭玉这样精神的打扮了，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郭玉就被他秀气的容貌所“惊艳”。

率性来深

只怕在大山里错过捐献时机

“姐姐，我是郭玉，我和妈妈一起来深圳了，我们在罗湖火车站。”2012年4月一天早晨的5点，高敏忽然接到郭玉打来的电话，这个电话有点让她措手不及。“啊！”惊讶之余，高敏开始着急该如何安顿这对母子。

两个小时后，高敏在深圳市人民医院一楼大堂见到了郭玉。郭玉先认出高敏，他跑上前欣喜地拉着高敏的手说：“姐姐，我是郭玉。”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1.6米的个头，白白净净、单薄瘦小、斯文秀气。这是高敏对郭玉的第一印象。

郭玉的妈妈邱士翠不善言语，看起来善良朴实，甚至有些木讷，她始终站在儿子身后。高敏和她打了声招呼，她冲着高敏笑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地说：“他非要来找你，每天都催的很急要过来。”

郭玉的老家在湖南郴州临武县一个小山村。他12岁时，父亲在矿难中不幸离世。16岁时，郭玉到深圳一工厂，在流水线上工作。2008年起，郭玉经常头痛，年底回老家检查，发现得了恶性星形细胞瘤。CT片显示，他的颅脑里长了一个肿瘤。2009年，郭玉做完手术，在家养病，走路有点颠，时常会癫痫病发作。

电脑是郭玉在大山里看世界的唯一窗口。通过一个电视短片，他了解到人死后可以捐献器官。2011年，他和高敏取得联系，表明自己要捐献器官的想法。

郭玉所在的小山村条件设施差，他怕错失捐献器官的最佳时间，所以想到深圳度过最后的日子，捐献器官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我是农村人，但有些事情我同样能做到。姐姐，我一定要捐献器官，把我身上能捐的都捐出去。我的器官多救一个人，妈妈在世上就多一个亲人。”郭玉坚持自己的决定。

在深生活

他在病痛中苦撑，妈妈则辗转打工

郭玉到深当天，高敏通过朋友关系，安顿好了母子俩的去处。邱士翠到距市人民医院约3公里的一户人家做家政服务，包吃住。郭玉则在医院后面约100米的一家商城做安保巡视员。

郭玉的保安工作没能熬过第一个星期。工作第7天，他第一次值夜班，癫痫病发作，口吐白沫，昏倒在地。当天下午，老板无奈地辞退了他。

后来，郭玉住在坪山一个同学那里，隔三差五到市里看望妈妈和高敏。高敏发现郭玉的状态挺好，但每隔半个月左右，他的癫痫就要发作一次。

5个月后，郭玉的妈妈去了坪山，和儿子一起租住在一间15平方米的房间内。那段时间，郭玉在家休养玩电脑，妈妈则在坪山的一个小型五金厂上班赚钱。

2013年冬天，郭玉明显感觉到病情加重，以至于他头痛剧烈，出现呕吐。郭玉的头痛一般在晚上发作，疼痛难忍时甚至忍不住叫出声来。从那时起，高敏的电话隔三差五就会在凌晨两三点响起，那是邱士翠打来的求助电话。电话接通后，总是传来郭玉的哭喊：“姐姐我头痛好厉害啊，你在哪里？”

高敏跑到李嘉诚宁养院（李嘉诚基金会全国医疗服务计划深圳市人民医院宁养院，专门为癌症晚期患者提供一些免费的临终关怀和药物上的支持）寻求帮助，医生给郭玉开了止痛、止吐的药，高敏一直负责给郭玉送药。

郭玉的肿瘤复发加速后，他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模糊，后来他走不了路，只能躺着。

2014年年初，郭玉开始出现昏迷症状。他的姐姐和弟弟都赶来，想带他回家，但是郭玉却很执拗，不肯回去。

高敏匆忙出差回来赶到郭玉的住处。因为住所潮湿和长时间躺着没有翻动，郭玉屁股上长了褥疮，右臂生了小虫。高敏又叫又拍郭玉，他才慢慢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是姐姐吗？”听到高敏应答，郭玉又说：“姐姐，我还怕见不到你了。他们非要我回家，我不回。”郭玉从昏迷中醒来后，总要先摸摸床，生怕家人偷偷把他转走。

最后时光

期盼春暖花开去看蓝天大海

2014年9月，郭玉母子搬到了大鹏西涌一个小村庄的民间关爱中心，那里为母子二人提供免费的食宿。

后来，郭玉的肿瘤在脑颅里侧开始往外长，长得很快很大，远远看去，他的头上像长出一个“小头”。高敏担心有一天肿瘤会把郭玉的头皮撑爆。此时，高敏却发现郭玉说话清晰，有时还帮她做起宣传工作。郭玉周边躺着许多病人，他就和这些人说器官捐献的好处。

2014年底，郭玉告诉高敏能感受到更多的光亮了，他的眼睛好像一天天好了起来。高敏答应他，等过段时间春暖花开了，会带他去看蓝天、白云和大海。“他特别开心，高兴得不得了”。高敏说，聊起这个话题，郭玉已经开始想象美丽的画面。

郭玉一直阳光乐观，他的积极态度感染了周边的室友，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今年4月13日，高敏带着外地的媒体朋友到关爱中心采访器官捐献的事情。当天，高敏打趣郭玉道：“你来的时候瘦小伶仃，现在看你红光满面，脸蛋都成团子脸了。”郭玉笑了，还很兴奋地告诉大家，他现在胳膊能动还能自己翻身。

心愿完成

3年坚守“来深捐献”的承诺

4月15日早上，郭玉走了，妈妈邱士翠的心也被淘空了。

郭玉的遗体被抬出房间时，高敏看到邱士翠提着一个桶傻傻地跟在自己身后。邱士翠说：“郭玉到哪里我就到哪里。”这个桶是邱士翠之前一直给郭玉擦洗身子用的，桶里装着两个衣架，一个她平日背的小包和其他一些东西。

“小玉啊，每次你不好都给我打电话，这次怎么不让妈妈打电话给我呢？现在我只能保证，把你永远留在深圳，去咱们的医学院，你去那里当老师。然后，让那些专家把你的肿瘤取出来，研究研究，对症下药，把这些肿瘤细胞全杀死。”高敏心里默默想着。

最终，郭玉捐献了角膜和遗体。据深圳市红十字会介绍，郭玉的角膜捐献是深圳市至今捐献的708例，他的角膜让4个人重见光明。他的遗体捐献给深圳大学医学院红十字会遗体捐献接受中心，是该中心成立以来的第193位无语体师。

高敏是中国第一位器官捐献协调员，从2005年成功接受第一例捐献至今，只有郭玉践行来深圳捐献的承诺，一等就是3年。

郭玉的心愿完成了，今年他2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