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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流动残障儿童入学之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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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晚报记者 胡琼兰
9月初,一封由全国20家公益机构组织签署的联名信被寄送至教育部,将“流动残障儿童入学难”这一问题公之于众,并引起人民网、财新网、法制日报等多家媒体的关注。10月27日,教育部政务公开办公室回应称,根据相关规定,其所申请的信息“不是政府信息公开的范围”,并建议向教育部基础二司咨询相关情况。
这封联名信呼吁教育部修改《残疾人教育条例》,允许包括全国近50万流动残障儿童,能在“经常居住地”就近入学。
如联名信所述,由于现有的户籍、学籍制度的存在,流动残障儿童入学受到诸多限制。在深圳,无论是与之有关的公办特殊教育资源紧张,以及随班就读推行不理想等问题,都已浮出水面。
一封写给教育部的联名信
8月下旬,深圳天使家园特殊儿童关爱中心(以下简称天使家园)主任高利利收到同行厦门爱诺助残咨询中心发来的一封建议信。建议信称全国50万流动残障学龄儿童中有80%从未进过学校,倡议NGO团结起来共同呼吁教育部修改《残疾人教育条例》,允许残疾儿童在“经常居住地”就近入学,同时严格限定学校拒收残疾学生的情形,并增加对学校拒收残疾学生的处罚条款及救济条款等。
高丽丽读完建议信后,几乎没有犹豫,就签名以示支持。“流动残障儿童能在流入地就近入学确实不容易。”高利利称,以天使家园服务的近500个家庭为例,约占70%的家庭属于非深户,能在深圳顺利入学的比例较低。推动这一群体就近入学,在人口结构倒挂的深圳显得尤为必要。
众所周知,流动儿童的入学问题主要受限于户籍和学籍。卫计委《中国流动人口发展报告2013》也指出,流动儿童入读公立学校比例较低,学籍管理制度是影响在流入地接受教育的主要原因。
对于残障儿童的受教育权,我国虽颁布了《残疾人教育条例》予以保护,但已有20年未更新,更无涉及“流动残障儿童”的条款。2013年2月,国务院法制办公布《残疾人教育条例(修订草案)(送审稿)》并公开征求意见,但自此之后,并无下文。该草案(送审稿)将非户籍残障儿童纳入保障范围,“残疾儿童达到法定入学年龄,申请入学接受义务教育的,地方政府应当依法保障其在‘户籍所在地或者居住地’就近入学。”10月22日,此次活动发起人之一厦门爱诺助残咨询中心的工作人员邓庆高告诉深圳晚报记者,目前,这一规定仍有较高门槛,许多地方对居住地的限定仍会包括办理居住证、达到一定居住年限等条件,因此建议修改为“经常居住地”。
“如果让流动残障儿童回原籍所在地入学,成为留守儿童,其身心发展都会受到严重影响。”邓庆高称,9月1日,该联名信通过EMS寄出;9月下旬,中残联联系了参与此次活动的北京NGO北京市朝阳区晨光脑瘫儿童康复中心,了解相关情况,并希望对方能提供联名信原件。“虽然教育部还没有回应这事,但中残联主动联系了我们,算是一个积极信号。”
10月14日,邓庆高又向教育部提交了政府信息公开申请表,要求教育部公开对接到上述联名信后的处理信息。10月27日,教育部政务公开办公室回应邓庆高称,根据相关规定,其所申请的信息“不是政府信息公开的范围”,并建议向教育部基础二司咨询相关情况。“我会向基础二司咨询,如果没有结果可能会提起诉讼。”10月27日,邓庆高告诉深圳晚报记者。“可能一封联名信一时触动不了行使几十年的《残疾人教育条例》,但是多次呼吁、倡导,或许能引起全社会对这个群体的关注。”对于此次活动,高利利坚持认为其具有重要意义。
深圳晚报记者就深圳市现有有关流动残障儿童受教育的政策问题,向深圳市教育局咨询。对此,深圳市教育局并未正面回应,只是称:市教育局在每学年义务教育阶段新生招生工作中均要求“认真做好残疾适龄儿童少年的随班就读工作。普通学校应当接收具有接受普通教育能力的残疾适龄儿童少年随班就读。不能适应普通学校学习生活的深圳户籍盲、聋哑、智障适龄儿童,可凭深圳户口本、儿童出生证、医院证明到深圳元平特殊教育学校申请就读。”
目前,尚未有机构对全市流动残障儿童数量进行统计。不过,以下三组数据或能间接反映这一群体的现状:深圳市政协委员、“深圳市民爱特殊儿童福利院院长”谢频在2007年不完全统计,当时全市14岁以下的特殊儿童有2.5万人;广东省康复医学会儿童康复专业委员会、罗湖区妇幼保健院儿童保健科主任龚建华保守估计,目前,深圳自闭症等精神发育障碍疾病儿童约有2万人;据深圳市残联相关数据显示,截至2014年9月15日,全市6~14岁户籍持证儿童人数为1975人。
“特殊儿童本来就已经是弱势群体,对他们的政策还区分户籍不户籍,那相当于第二次歧视。”深圳市自闭症研究会理事长廖艳晖认为。
唯一公办特校的困境
10岁男孩周成是深圳流动残障儿童的一员。除去必要的外出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出租屋的客厅内。上洗手间他需花上足足两分钟时间,才能“走”到3米外的目的地,且每一步都需推着一把塑料小凳子,或扶住墙壁,姿势像初学走路的一两岁幼童那般摇摆不定。他也不像一个10岁男孩,不到1.2米的身高,40斤的体重。“他的骨龄只相当于5岁小孩,坐火车都还不要买票。”对于这种因成长缺陷换来的“福利”,周成的爸爸周鑫只是苦笑。
2004年,经深圳市儿童医院确诊,周成患有脑瘫。幸运的是,周成智力发育正常,甚至比同龄儿童早慧。2013年9月前,自学完小学一年级的数学。“我有事时,就把他放在附近的图书馆,那里的工作人员几乎都认识他了。”周鑫称。
2012年,周成终于会迈步了。“老家地方小,熟人也多,异样的眼光也就多,肯定会有人说——你这个瘸子,还是这样啊;小孩子也玩得野一些,稍微一个不小心可能就碰倒他。”周鑫认为,与老家相比,深圳是以一个有庞大流动人口的大城市,人情关系虽不如老家密切,但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让他们像隐形人一样生活,不被干扰。
周鑫便开始在深圳寻找能够接纳儿子的小学。然而,非深户加残障的两种角色,致使周成的求学之路变得漫长崎岖。起初,周鑫也打听过深圳市唯一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元平特殊教育学校(以下简称“元平特校”)的学位情况,但是“非深户”的身份首先就把他拒之门外。
实际上,现今的元平特校连深户残障儿童的入学都难以满足,何况非深户的残障儿童。
1991年,元平特校正式成立。首期办学规模确定为30个教学班,400名学生,主要招收具有深圳户籍的残障儿童。该校创校伊始,就在全国首推“全纳教育”、“融合教育”的理念,全面接纳盲、聋、哑,以及脑瘫、自闭症、唐氏综合征等多重残疾少年儿童入学。让孙元平特校首任校长振东始料未及的是,二十年后,这所学校随着所在城市人口的膨胀,连基本的学位都变得日益紧张,甚至在超负荷运营。元平特校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2014年9月,该校(不含分教点)共有74个教学班各类残疾学生已达820名。
残障儿童的数量在增加。当有深户的残障儿童到了入学年龄,便可进入公办的元平特殊教育学校入读。“孩子在这里读书跟外面的普通学校一样,不用交学费,而且每年还有免费校服发。”元平特校的学生家长严女士告诉深圳晚报记者。
“大概在5年前,因为没有空余的学位,学校就停止招收非深户的学生。”从几年前开始,万勇开始主管该校的招生工作,“以前的政策是‘优先满足’深户籍学生,现在只能满足深户籍学生。”曾任该校副校长的眭乐萍也证实,早些年,学校也接收了部分残障适龄儿童。
学校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也在寻找其他渠道,缓解学生数量增加的状况。
“以前这一排都是功能教室,有三四间已经改成自闭症班。”9月10日,该校一名老师指着一间紧闭且局促的功能教室说。万勇透露,近年来,该校自闭症学生人数呈增长趋势,目前在校的就有200人;据市残联透露,该校在南山残联、光明残联、宝安福利中心、深圳市福利中心、龙岗区社会福利中心以及龙岗残联分教点共招收112名残障学生。
万勇称,根据2008年广东省编办会同省教育厅、财政厅、残联等部门出台的《广东省特殊教育学校教职员编制标准暂行办法》的规定以及教育教学规律和教学要求,该校原则上招收残疾学生的学校每班学生8~10人,实际上学校目前平均每班超过11人。
不过,这一局面可能会得到改善。在深圳市教育发展“十二五”规划中,“新建1所综合性特殊教育学校”被重点提及。市教育局相关负责人也透露,目前,该项目正处在选址中,选址后将进行科研报告。另外,深圳正也在拟定计划在尚未建成特殊教育学校的福田、罗湖、南山、宝安和龙岗5区各建设一所符合国家标准的综合性特殊教育学校。
“等这几所特殊教育学校建成了,深户特殊儿童入学不是问题,也可能会给非户籍特殊儿童的入学提供一定的空间。”万勇估计。
随班就读与“随班就坐”
时间回到2011年,非户籍特殊儿童上公办特校的可能性为零。在此情况下,如周成一般的流动残障儿童要想在深圳接受义务教育,只能向普通学校争取随班就读。
2011年秋季开学前,周鑫便寻找了其所租住辖区内的四所小学。可一听是脑瘫,要么是直接拒绝,要么说是学位紧张不能再收。后来去某小学报名时,周鑫带上了一个记者,校方才勉强答应可以报名。不过,在面试阶段,周成还是“露馅”了。“一个老师无意之中牵了下他的手,他很快倒下来了。”校方见状,以“生活难以自理”拒绝了周成。
2012年秋季入学前,周鑫带着周成去康宁医院做了一个评估,专家根据评估结果建议,周成“可以随班就读”。孰知,这张“保险单”并没有得到校方的认可。“老师看了下孩子,说她也做不了主,要我们回去等通知。”或许,周成听懂了成人世界里微妙的语言,眼泪当场就夺眶而出。
2013年8月,周鑫转换了策略,先是打听到某小学女校长富有爱心,处事开明,便提前写了一封邮件给她。在邮件中,周鑫讲述了儿子的真实境况以及强烈的求学愿望。或许是这位女校长看了邮件,深受感动,为父子俩开了一条绿道;也有可能在报名那天,父子俩的运气足够好。总之,周成入学了。
“他分配到了xx班。”听到老师指令的那一刹那,周鑫先是懵了,几秒后,才意识到儿子报名成功了。“感觉像中了彩票一样,我就赶紧抱着他去那个班上先占个座,生怕老师反悔了。”回忆起一年前这一戏剧性的一幕,表情严肃的周鑫突然笑了起来。不过,校方还是出于安全考虑,与周鑫签订了“安全保证书”。“只要不出事,学校应该不会赶他出来。”周鑫有时会自我安慰。害怕儿子会被赶出校门,并不是周鑫在杞人忧天。2012年,全国媒体广泛关注的“深圳一自闭症儿童被19名家长联名‘赶出’学校”,就是其中的一则实例。记者也从元平特校获悉,也有部分学生因无法适应“随班就读”,从普通学校转学到该校。
“第一次考试成绩‘差得很’呢,英语只打了84分。”全班第一次考试时,班上有好几名同学英语不及格,甚至是交了白卷,但周成仍对自己“84分”的卷面成绩,感到非常不满意。
周鑫称,上学期儿子从来不赖床;因手臂乏力,初入学校时,写作业即使写到深夜一点多,也会坚持写完。而他本人为了儿子,在2010年辞去了待遇不错的外贸工作,转为天使家园的全职义工;2013年,辞去了义工工作,全职照顾周成。
同为残障儿童,周成又比自闭症学生刘熙幸运一点。
今年9月,具有深圳户口的刘熙顺利上了某公办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考试,全班同学的考试成绩发到了家长群,唯独刘熙和一个同班自闭症学生的成绩未被录入。最初,刘熙的妈妈陈女士也感到很无奈。不过,陈女士坚持认为,儿子虽然随班就读了,但是大多数老师缺乏特殊教育的相关知识,学校也无特殊设备辅助残障儿童的学习,“随班就读”实际上成为“随班就坐”。
廖艳晖对此亦有同感。她投身公益已14年,也考察过德国等地的特殊教育。“国际上对特殊儿童推行的是“全纳教育”“融合教育”,而随班就读是其主要表现形式。廖艳晖认为,让特殊儿童进入特校,只是一个下下策,并不能很好地帮助特殊儿童融入社会。
深圳已在行动
2012年4月,广东省教育厅印发了《广东省特殊儿童少年随班就读资源教室建设与管理实施办法(试行)》的通知,规定城区以3~5所学校为一片,选择其中1所作为随班就读基地学校,每个随班就读资源教室要配置1~2名专职资源教师。另外,“办法”也对随班就读资源教室的仪器设备和软件资源的配备做出了要求。而根据深圳自闭症研究会发布的《中国自闭症人士服务现状调查》(华南地区深圳分卷)显示,深圳地区只有16.83%的自闭症学龄儿童在普通学校随班就读,但是49.68%的家长希望孩子能在普通学校随班就读,教育需求缺口较大。
近日出炉的中国首部全面介绍自闭症的行业报告——《中国自闭症儿童发展状况报告》也佐证了这一结果。报告指出,我国0-14岁自闭症儿童可能超过200万。许多经过康复并取得一定效果的自闭症儿童,仍无法在主流学校随班就读。特殊儿童之所以难以融入中国普通学校,更多的是因为多数学校并不具备特教师资力量。“上面是有规定,但是下面执行不到位。没有整个系统的支持,孩子的‘随班就读’变成让他随班就坐也不是很奇怪。”有时,廖艳晖也会理解接纳学校的难处。
据《中国特殊教育》刊登的《普通师范院校特殊教育课程开设情况的调查》显示,普通师范院校中开设特殊教育必修或选修课程的仅占调查对象的13.9%。这使得师范生中,即未来的教师中,具备特殊教育知识和技能的普通教师数量偏少,难以应对特殊儿童的融合教育。
如何解决这一问题?《中国自闭症人士服务现状调查》(华南地区深圳分卷)建议,要完善融合教育,首先由教育局牵头联合其他部门,制定规划;依托元平特校,建议随班就读指导中心;将融合教育纳入普通学校培训和家长学校的授课内容等。
深圳也在行动。“推进残障儿童少年随班就读。建立健全残障儿童少年随班就读保障机制,为残障学生提供有针对性的教育、帮助和康复服务。加强专用设施设备配置,对接纳残疾学生随班就读的学校,给予经费补贴。”深圳教育“十二五”规划显示。
(文中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