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师李保军支招如何疗愈志愿者受伤心灵

4月20日中午，深圳的天空有点灰蒙蒙，快下雨了。本是非常适合午睡的周六，但李保军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甚至感到后脑右侧很疼痛。5·12汶川地震后，他也曾作为一名志愿者，冲进灾区救援的现场。回深后，一连几日，噩梦连连，这一次雅安地震的消息又勾起了他这段回忆。

在他身边，这样的志愿者不在少数。时间虽已逝去5年，作为心理咨询师，他反思这段经历时认为：每个志愿者其实可以做得更好，更为重要的是，我们要疗愈曾经受伤的心灵，过好生命里的每一天。

跨版撰文 晶报记者 李妍琦

案例自述

说起地震就会嚎啕大哭

与李保军有着相似经历的小白，回忆起2008年的事情，仍觉得清晰无比。有些事情的一些细节，甚至具体到某个人的一个眼神，他都能记得：

“汶川大地震”发生时，正好是毕业季。我原本定了5月13日的飞机回成都进行论文答辩，结果12日就地震了。那天下午在家，接到不少成都朋友的电话，电话里基本都是一句话：“刚刚房子摇得很厉害，我们全都跑出来了。”又过了半个小时，电话就打不通了。随后上网，才知道发生了8级地震。当时脑子里就想着一件事，要回成都，要去震区帮助那里的人们。打电话给航空公司，被告知成都的所有航班取消，不过14日有航班飞重庆。于是决定由重庆转道成都。

14日上了飞机，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年约50的台湾女人，她时刻抱着一个包裹。通过交谈得知，她姓许，来自台南，在东莞做儿童服装生意。许女士告诉我：“包裹里装的是钱。”地震发生后，她瞒着子女，挨家挨户去在东莞的台湾人那里募捐，“一共是16.8万，我要带着这些钱，去给震区的同胞们买吃的、喝的。”由于怕子女担心安全，许女子悄悄跑了出来，因为不熟路，所以我们结伴而行。

到了成都，和许女士在成都的经销商会合后，我们拉着物资，前往震区。来到了汉阳镇上，马路两边全是当地居民。我们乘坐的车被当地的官员指引着缓缓开向镇政府。突然，一名女子冲出来，拦住我们的车，接着就趴伏在车上哭喊：“你们还我的孩子。”后来经过了解，才知道，原来她的孩子在地震中因为校舍垮塌而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来到镇政府内，将物资搬运下车，大家开始召集居民领取物资。尽管已是饥肠辘辘，但居民们却是自觉地排起了队，场面井然有序。一位老乡还不忘对我说：“谢谢你们的水和吃的。”

2008年到现在，我每次喝醉酒就会跟别人说地震，说起地震那年的事情，我就会嚎啕大哭。我心里很难过，我想起了那个女人，“你们还我的孩子”。这句话，像钉子一样刻在我的心里。

案例分析

志愿者的付出中，包括隐藏的心理创伤

“我的眼为何饱含泪水，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流着相同的血，当同胞遇到灾难时，我们能做的是什么：当志愿者。”据不完全统计，5·12汶川地震期间，参与的志愿者有178万人次，志愿者们用行动彰显了公民的爱心和力量。但与此同时，志愿者也承担着巨大的心理包袱。

参与救援和灾后重建的公益人，都在地震灾区的现场亲身感受了灾难的沉重，见证了考验生死的过程，他们受到的心理冲击往往不亚于灾民本身，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和情绪体验，会有压抑、恐惧、悲伤、愤怒、罪恶感等各种心理反应，这些都是面对灾难事件的正常反应。

心理咨询师李保军告诉记者：汶川地震已过去5年，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记忆和情绪会减弱，受创伤者都有一定的自我心理康复能力，依靠自己的力量达到自愈， 但仍有一些人的症状会延续，形成创伤后应激障碍。

李保军指出：在他身边也有一些像小白这样的从灾区回来的公益人或志愿者，一提到地震灾区，在灾区工作的情景就会在脑海中浮现，随之出现焦虑、悲伤、内疚等负面情绪。有一些人对地震相关的音、图像、气味等，反应过度，出现过敏反应，进而失眠，做噩梦，易从恶梦中惊醒。也有一些人会出现强迫性的重复回忆，在众人面前经常提起在灾区的经历，语无伦次，黯然神伤，甚至痛苦流涕，不能自拔。这些都说明灾难事件对当事人的影响深远，超出自身的应对能力，而储留在身体和潜意识里的负面情绪，没有进行适当的处理。有些公益人碍于面子，甚至会掩盖这种反应，以试图表现得更坚强。

特别是一些公益人容易受到使命感和成就感的驱使，义不容辞职地冲在前面，心理受到较大的创伤，形成“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更需要心理干预。很多公益人未系统全面地掌握心理学自助知识，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加上国内鲜见类似心理援助服务和危机干预的机构，滞留在潜意识里的影响久久未散。

解决方案

选择合适的方式疏导自己

李保军介绍：每个公益人都具备消除或减轻创伤困扰的能力，自愈并不是要淡忘创伤的记忆，而是接纳创伤带来的痛苦和情绪，获取情绪背后的正面意义，助人自助，减轻或远离灾难带来的心理影响。

心理要完全自愈，公益人首先要回到出发前的原点上来，我们是谁？我们做了些什么？我们当时为什么要去灾区做志愿者？

也就是说，只有明确了自己参加灾区救援、重建公益活动的身份定位和动机，才能深层次的消除长期的心理困扰。

每一个公益人跟在地震中身心受到伤害的人一样，在天灾面前完全无能为力，并不比灾民有更高的地位，以及任何的优越感。

即使地震已经过去5年，我们仍应尊重那些不幸的、运气不如我们好的人，向他们鞠躬，并从内心深处对他们说，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让我更懂得珍惜我的生命，更关注自己和家庭。我已经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会永远地祝福你们。

同时，我们要对这些不可抗力鞠躬，任何人在他们面前都很渺小。也许，可以尝试华人NLP大师李中莹先生在《集体创伤辅导讲义》中介绍的一个冥想方法：对这个不可抗力说，你很大、我很小；你能操控我，我没办法操控你；所以无论你怎么安排，我都只得接受；带着对您的尊重，我已经在灾区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同进在我仍有的时间里，我还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使自己的人生每天都更成功快乐，也可以为很多人做很多好事；我尊重您，并且接受您的一切安排，同时，我尊重我活下去的权利和责任。

这段经历已经永恒，每个公益人也许都会后悔这段特殊的经历，把它在心里珍藏，同时，我们也可以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交还出去。对于这段经历，也可做一个冥想练习：闭上眼睛，想象那段经历，在心中说，感谢老天给我这样的机会，让我让灾区做了一点事，现在已经结束了，我能够做的都已经做了。我感谢有这个机会，因为从中我有了学习，对我有用的东西我已经放在心里，对我没有用的现在交还给你。为了表示对我见到的所有人事物的感谢和对你命运的尊崇，我向你鞠躬。” 然后本人诚恳鞠躬，腰弯得很低，头与手无力的垂下，在弯下时，想象内心打开，从中飞出来那些不属于本人的东西。

感谢自己，做情绪的主人

如果经过上面的冥想练习，仍有一些情绪需要处理，推荐李中莹先生在《简快身心积极疗法》里介绍的两个办法，公益人可以进行自我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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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步抽离法。地震的发生，我们无从改变，但我们可以改变这段救援的经历带给公益人的负面情绪，通过该办法，可以较好地处理饱受困扰的负面情绪。

1、闭上眼睛，做几个深厚而绵长的深呼吸，坐在椅子上，回想带来负面情绪的经历。

2、站起来，走开数步，看着坐在椅子上有一些困扰的自己，也就是负责处理情绪的自己。看着椅子上的自己，检查一下自己心里还有没有困扰的情绪, 一般心里都有一些情绪。

3、想想什么颜色最能代表心里那份情绪（假定是黑色），用手势显示出心中情绪的大小，然后往后退一步。当后退时，想象你整个人都回跟着你后退，就只有这堆黑色的、这样大小的情绪留在原位，即是悬浮在眼前。想象身旁有一按纽，伸出手指按下去，这份黑色的、如此大小的情绪，变成一堆很细的微粒，就象科幻电影里的一样，全部高速飞向坐在椅子上的自己，直到全部微粒都飞走为止。

4、感觉现在心里觉得怎样，还有没有那份情绪，通常会已经好了很多。如果仍有很大的情绪在心里，可以想想现在它的颜色怎样改变了，现在的形状有多大。这往往会是较为淡了的颜色，形状也应会是减退了。你可以重复3的做法，直到心中的情绪全部送向做着的自己那里。如果心中总是保存小小的一点情绪，不能完全消除，可以不再作处理，那是你的潜意识坚持保留一点点感受作为推动力：提醒你今后如何时更好的面对同样的事件。

5、如果你在上述过程中消减心中的情绪不够理想，可以继续尝试：看着椅子里的自己，对他说：“你是我身上的一个重要部分，多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你是负责情绪的，同时我是负责想办法解决事情的。为了我在今后有更好的心情，我想把情绪全部交给你，好让我能冷静地思想得更好。你给我的讯息我已知道，我会记得处理这件事，无需再用这份情绪提醒我。我需要你的合作，可以吗？”注意坐在椅子上的自己有什么反应，一般会是“可以”、“接受”和“点头”。对他说声多谢，然后重复上面第三段的步骤。通常的问题，只需要两至三次便能达到满意的效果。

2

改变视觉经验元素法。脑神经科学研究发现，大脑里储存记忆的单元是神经元细胞。但我们回忆到地震灾区时，往往是大脑里会涌出一些画面、声音和感受，这些都是由很多很多细小资料的合成结果，而这些细小资料并非像拼图游戏中的每一小块，而是一些更基本的构成原素，一个神经元只能负责一项记忆中的某一小点，而所有经验的储存记忆都是由这些构成元素所组合而成，这些构成元素便称为经验元素。

因此，我们改变了构成记忆的经验元素，负面的情绪反应也可以减低，甚至消除。

1、做几次呼吸放松后，闭上眼睛，回到给你带来困扰的事情上，你看到、听到当时发生的一切，感觉一下自己的情绪。

2、回想当时情况，把所见景象放入一部电视机的荧光屏上。想象电视机是放在一张有四条腿的桌子上，桌子的腿有轮子。试把桌子往左边和右边推，看看把桌子推往那一边你会感到更舒服。

3、继续往那边推，找一个让你感到最舒服的位置。找到的时候把电视机放在那里，并且点头让我知道。在这个位置，也有上、中、下三个位置，找出电视机放在那一个位置你会感觉更舒服，然后告诉我(等待受导者回答)。

4、现在看看电视机的荧光屏，上面的景象，是像电影般的动画，还是像照片般的静画？(若是静画，跳至下一句；若是动画，跟随这里说下去。) 用你的方法，找出电视机上有的旋纽，把动画速度调慢，直到完全停止成为静画，看看这样你是否感到更舒服？

5、现在荧光屏上面的景象有没有颜色的，是否彩色的？如果没有颜色、或者只有黑白色，跳至6；若有颜色，继续做下去：找出电视机上另一个负责颜色的旋纽，把荧光屏上的彩色，由鲜调淡，再由淡调至只有黑白色。看看这样你是否感到更舒服？

6、现在看看荧光屏上面的景象清晰吗？试加上一块滤光镜片，让景象变得更模糊一点，看看这样你是否感到更舒服？今天的天气不好，刮风了，所以荧光屏上出现雪花、鬼影、跳动等，你仍能看到那些景象，但是已经很模糊了，看看这样你是否感到更舒服？

7、这部电视机有多大，是几吋的？现在把它缩小，直到它缩为手机荧光屏大小。看看这样你是否感到更舒服？现在把这部电视机推远，看着它越来越远，看看这样你是否感到更舒服？现在，你可选择，当它去到最远的地点时，使之堕海或升空而至消失。

8、如果这其中不能不能推远或就小等，可以继续看着那件事情，问自己，“里面是否有一些重要的意义或学习，对你未来的人生会很有用的？”或者“你是否可以在这次事件中有所学习，是否因为有了这次经验，你以后能够更好的照顾自己、保护自己，让自己的人生更成功快乐？”如果是，这时可以采用“把意义储藏心中”的办法：

（1） 现在用你的方式，把这份意义或学习，从事情里分出来，同时伸出右手，把它接在手上，感觉一下它的重量，在手中的感觉。

（2） 现在慢慢地把手按在你的胸口，将这份意义和学习融入你的心中，感受一下这份意义和学习进入内心的感觉。

（3） 继续做几个深呼吸，每次都大力吸气，感受一下这份舒服的感觉扩大、变得更暖热的感觉。继续这样的再做三、四个深呼吸，直到你感觉到这份意义学习已经融入身体里的每一个部份，以后都会与你一起，帮助你，支持你。

机构现状

国内为公益人的心里援助，才刚起步

过于沉浸于灾难，持续地过分封闭自己，或者其它严重的焦虑或情感困难，都可以寻求专业人士帮助，比如心理咨询师，或社工。

5·12汶川地震之后，国外一些知名的创伤治疗专家专程来到中国，介绍这一领域国外的有益做法，其中包括为公益人提供心理援助支持。而目前，国内外都鲜见类似为公益人提供长期心理援助的专业机构，随着社会组织的发展，期待着有更多的机构和人员关注这一领域，让施爱者内心更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