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家由公益投资行业、创投行业、以及企业界资深人士共同发起成立的国内首家公益创投基金——岚山社会基金的合伙人之一，肖晗每周收到的项目书将近50个，但“十个项目里面，一般能有一两个真的和社会企业相关，而非常契合我们投资目标的项目更是少之又少。”据称，岚山社会基金前期募集总规模达1亿元人民币，肖晗及其伙伴们看好的正是金字塔底层的人群中潜伏着巨大的市场，这和此前传统意义上大家所认为的公益创投基金就应以扶持为主不求回报的概念上有很大区别。这个趋势并非个案，事实上，公益投资社会企业是可以实现投资的回报的，国外甚至已经有了与之对应的金融交易市场。种种迹象表明，公益创投已在中国正在呈现新的动向，这是从传统的输血式的公益，向营造公益造血机能的有益探索。

　　□名词解释

　　在国外也有“社会经济”、“第三系统”或者“社会事业”之称，可以简单地解释为公益领域的创业投资。它的运作模式与商业投资类似，而由于与“公益”二字紧密相连，以往人们会认为“公益创投”不可以追求经济回报，只能以社会价值体现投资意义。然而随着公益投资与创业的讨论在中国愈发受到关注，利润与社会影响力共存的投资回报形式也受到更多人认可。

　　社企孵化器的国际经验

　　2008年底，长期为NGO组织提供财务咨询服务，并对公益事业十分感兴趣的肖晗结识了LGT这支将公益与投资相结合的公益基金，令并不想投入纯粹NGO工作的肖晗动了心，于是他加入LGT，并在第一年被送去非洲学习社会企业的孵化知识。

　　“当时LGT在非洲大陆开设了第一家社会组织孵化器，同时也在着手创建非洲第一个公益创投基金。”肖晗回忆道，“我所能做的是帮助正在那里孵化的企业制作商业模式，包括财务模型、商业计划书，并且联系融资以创立这个基金。”

　　作为全球首屈一指的公益创投机构，几年来LGT在全球范围内已经投资了不少的社会企业项目，其中包括印度的Husk Power System（为印度北部没有连接到电网的村民提供可再生能源），菲律宾的Rags2Riches（为菲律宾贫困社区妇女赋权，用破布制造流行家居、时尚用品）以及肯尼亚的Bridge International Academies（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贫民窟建立月学费4美元的私人学校）等。对于这些地区，创新的社会企业形式并不多见，需要创投组织将已有的国外经验借鉴过来，再于当地寻找合适的创业者来实施完成。在非洲，这家由LGT创建的孵化器先后帮助贫民窟修建蔬菜大棚、雇佣成功分娩健康婴儿的艾滋病母亲帮助那些正在怀孕的艾滋病准妈妈隔断病毒遗传，同时也积极地支持并开办了非洲第一家慈善商店。

　　“当然，也有些本身就来自国外的创业者，会自己先做一家社会企业然后寻找合适的孵化器。”肖晗补充说。

　　需要磨合的合作

　　在非洲工作一年的所学习到的经验，成为LGT决定进入中国的先期保障。2009年，公益创投的概念及案例来到中国。当肖晗等人在一次社会企业家培训活动中，结识深圳残友集团之后，他们对这个最初由5位残疾人发起的IT公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残友集团最初在2000年由5位对电脑很感兴趣的残疾人作为兴趣爱好，以电子竞技小组的形式发起。最终发展成为拥有3000多位残疾员工、二三十个子公司的公司集群。“他们给自己的定义叫做‘弱势群体强势就业’，以IT产业为核心开展了包括软件开发、动漫创作、IT设备组装、数据录入等在内的一系列业务。”肖晗介绍说，随后他和LTG的投资团队展开了大约1年的系统考察。“对于残疾人来讲，一旦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公司，就不会轻易跳槽。而残友为员工们提供衣食住行的保障，还有退休金以保证他们退休之后的基本生活。”稳定的劳动力对于IT公司的成长和制定将来的发展战略非常必要，残友集团模式的成功，使得很多地方政府都邀请他们到当地复制，建立新的办公室以及子公司。“稳定的资源、正向发展的行业以及可复制的模式正是创投机构看重这家社会企业的关键所在。”肖晗补充道。

　　肖晗等人很希望，通过他们手上的资金，可以帮助残友加强人员培训力度，同时也能够让他们购置一些更高端的IT设备，来提高效率和营收。此外，肖晗还希望通过手上的资源帮助残友建立一些国际关系，接受国外顶级公司的技术支持。然而，对于已经非常成熟的社会企业残友集团来讲，资本的介入并不一定能得到皆大欢喜的结果。残友集团总经理刘海军认为，“在评判是否接受LGT投资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即便不拿这笔钱，我们也可以达到预期的目标，只是估计时间会缓慢一点。”

　　残友认为，在当时接受LGT的投资并不是一个最佳时间点。“社会企业和投资方应该是合作的、共同发展的关系，而非争夺话语权、赢取高额回报。”刘海军表示。肖晗也同意这个观点，“我们也希望，社会企业能够通过公益创投机构长期的帮助，得到更加长足的发展，这个时间段，可以是5、6年，甚至7、8年以上，所以我们也不是很着急地去抢项目，一定要保证双方磨合得很到位才行。”

　　跨区域投资与本土化尝试

　　其实，开展公益创投的困难还远不止于此，失败的案例是公益创投机构经常需要面对的。

　　“LGT来自欧洲，本身带有一点欧洲人的自负，认为自己是最先进的，但很多时候他们并不了解发展中国家的实际情况。原本当地负责项目的投资经理和企业关系处理得很好，但当项目进入到欧洲本部高层与企业接触的层面之后，欧洲人不重视当地文化和禁忌、做事方式不够礼貌等劣势逐渐显现之后，给人留下一种十分傲慢的印象，这令当地企业家感到十分不爽。”他补充道，“再加上当时被投资的企业家思维相对闭塞，不愿按照欧洲人的思路做任何改变，即便他的一些想法在外界看起来并不十分合理，最终LGT只好决定退出这个项目。”

　　跨区域合作的不顺畅令肖晗感受到外来基金的瓶颈所在。一方面，成熟的外国公益创投机构拥有国际视野，对于商业环境和公益环境都有着相当全面的了解，但另一方面，发展中国家所需要的独特操作方式却是他们难以理解的。作为一个带有一点爱国主义色彩的本土执行者，肖晗看到了公益投资本土化的重要性，这种本土化不仅仅是项目本身的立足点，更包含了文化认知以及操作方式等方面。

　　在肖晗看来，如果按照欧洲人的标准玩下去，很可能难以在中国找到合适的投资对象，而即使找到了，投资了，其对行业的影响力也不会那么大。为此，2011年肖晗离开LGT，和另外3位合伙人联合成立了岚山社会基金，目的就是将公益创投彻底本土化，使之更适应中国公益和商业领域相结合的发展。

　　“这个基金前期的规模在一亿人民币左右，同时还拥有两亿的美金额度，将会用来吸引一些国外的基金会进入。”肖晗说。“通过成功案例提升这个行业的诱惑力。”这是目前岚山基金最需要做的事情。诱惑点包含了多方面，例如行业利润、发展前景、职业提升以及对社会的影响力等等，“尤其在行业利润这一点上，是区分我们是公益创投而不是普通NGO的重要因素。”肖晗说。

　　构建完整的生态系统

　　社会企业的投资回报是不论企业家还是公益创投机构都相当关注的要点。投资价值的量化标准，投资机构的退出方式也是目前争议的焦点。“在某些国家，比较典型的退出方式是管理层把股份回购。”肖晗介绍说，“在很多国家，公益投资的形式都是可转换债券，就是以债的性质投入资金，然后在某一阶段投资方可以决定这个债是转成股份还是继续以债的形式存在，最终再连本带利换回来。对于一些模式相对较好的社会企业来讲，上市当然也是一种好的退出方式。”

　　在中国，社会企业上市的方向与方式仍在不断讨论与实验当中。据肖晗介绍，岚山基金的其中一位合伙人正在天津积极筹备一个中国式的OTC（场外交易市场，又称柜台式交易市场）。不够条件在主板上市的社会企业可以先在OTC上市，待时机成熟之后再转入主板。“公益机构可以先通过这个灵活的渠道，给中小企业提供更多融资的渠道，这样一来，上市门槛就低了许多。”肖晗补充说。

　　然而投资回报只是构建公益创投生态系统的其中一环，真正能够带来行业整体全面发展，还需要从舆论环境、创新思维培训以及社会创业家们对社会企业成功的信心培养等多方面全面地推进。

　　“我们需要通过媒体平台的宣传让更多的有能力从事公益事业的企业家、创业者们看到这个行业的前景和利益，也需要让社会企业们认识到资本的进入是如何为他们带来里程碑式的发展。”肖晗说。为此，岚山基金与热衷于公益事业的媒体人以及电商人士合作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公益媒体平台“新社会网”，通过翻译与创作国内外有关社会创新的进展和动态，向更广泛的公众传达社会企业和公益创投的理念。

　　□本地化

　　国内公益组织、企业

　　趁势加大培养创新人才

　　有了国外公益人带来的成功经验，国内的公益组织和企业都开始类似的推动与实践。例如友成企业家扶贫基金会在高校推广开设了培养未来社会企业家的课程，媒体和企业也纷纷成立基金会，将资本用于开展一系列社会创新比赛，培养公益创新精英。南都基金会设立了银杏伙伴成长计划，作为国内标杆性的公益创新人才培养计划，扶持了不少年轻的公益事业创业者建立了自己的社会企业项目。联想集团也通过设立公益创投计划，开办青年公益训练营等形式，寻找并扶持有潜力的社会企业创业人才，他们在未来将迅速成长为肖晗等公益创投人士苦苦寻找的合作伙伴。

　　□专家解读VS公益创投

　　传统慈善捐赠

　　中国政法大学知识产权研究所研究员、独立撰稿人 赵福军

　　公益创投是投资而非捐赠。正是投资这一属性，决定了公益创投组织不仅关心创投资金本身的使用，更关心资金如何使用，不仅关心慈善目标的实现，更关心目标是否以最有效的方式实现，因此，公益创投成为“高度投入的捐赠计划”。

　　除了属性的区别，公益创投与传统慈善捐赠相比，还具有3个明显的特点：

　　1

　　关注慈善组织自身的运营和长远发展

　　公益创投组织不仅仅为慈善组织提供资金来源，更提供技术与管理上的支持，因为公益创投组织的目标是通过建立高效持续的慈善组织，实现慈善之树常青。对于我国目前处在初创阶段的大多数民间慈善机构而言，公益创投提供的第一桶稳定资金尤为珍贵。

　　2

　　为企业和慈善组织的长期合作建立了稳定的平台

　　由于深度介入和长期关注慈善组织的发展，公益创投组织比大多数企业都更了解慈善组织的现状及需求，这无疑为希望从事慈善，而又担心资金不能被有效使用的企业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必将促进企业更积极的加入慈善的行列。而且，由于对慈善组织从资金到技术，从管理到流程的全方位支持，公益创投也必然促使慈善组织更公开、透明、有序。从而大大便利了慈善组织和企业之间的合作。

　　3

　　将企业社会责任和慈善紧密结合

　　公益创投是为企业和慈善组织建立的合作平台，天然地为企业实践自身社会责任、塑造自我良好形象提供了一个大舞台。通过长期持续的慈善活动，慈善组织实现了持续发展，社会文明得到了进一步传播，而企业自身也建立了持续正面的社会影响力，这无疑是一个多赢的结果。

　　各方声音

　　让渡与所获得利益间是否平衡

　　“资本的进入无非是针对两种情况，一种是陷入困境的企业，需要一个机会或一笔钱来挽救。另一种是企业已经发展得相对成熟，投资方给一个推动力，帮助它爬升。残友显然属于后者。"投资方必定是想要收益，而对于社会企业来讲，必须要权衡你让渡的利益和你所获得的收益之间，关系是否平衡。”

　　——残友集团总经理刘海军

　　外来基金更希望投资项目五花八门

　　“欧洲人喜欢听故事，只要把投资项目讲成他们愿意听的形式就很容易获得他们的青睐。然而作为公益投资机构，他们并没有把项目对于被投资地区的帮助放在首位。有些项目并不是太符合国际投资标准，但在这个地区确实是人们最急需的，哪怕为了扶持行业的种子也是非常必要的。但这在欧洲人看来并不那么重要，他们希望自己投资的项目五花八门，故事精彩而丰富。”

　　——岚山社会基金创始人之一肖晗

　　资金的生态系统也应适用于公投领域

　　“在其他的一些国家，公益投资社会企业有其特定的公益股票交易所，用以实现投资的回报。例如英国就正在筹备一个社会企业交易所，由英国政府专门出资设立。而在新加坡，类似的社会企业交易所已经开始企业上市交易。”

　　——友成企业家扶贫基金会常务副理事长汤敏

　　公益创投关键还看机构和投资方的契合度

　　公益创投更注重社会收益，商业上的收益可能就不是首位需求了。企业和机构对社会所做出的影响，帮助了多少人，解决了什么问题，这些都是社会收益。一般是有项目了，才有寻找公益创投的机会。公益创投和商业投资是一样的，关键还要看机构和投资方的契合度，这和商业投资有比较大的区别。投资人要的是收益，机构要的是资本。两者的平衡和对未来的前瞻性，会决定创投的合作成功与否。

　　——深圳某社会企业负责人